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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在金三角 0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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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於 2021-4-30 22:43:32 | 顯示全部樓層 |閱讀模式
家在金三角 08

文/張開基/筆名/醉公子


趕了兩天多的路,大年除夕那天上午已望見猛博,晌午家家戶戶正在開燒時,我們這幫人馬才進到猛博西寨。老把頭派自己的手下去跟附近的人家借了幾處地方,大家吆吆喝喝的把人馬安頓下來。

正待打發人去跟部隊接頭,他們即是自己找來了,不過只有兩個人,見了我們只是禮貌的點點頭,逕自去找老把頭。原本大家也沒在意,可是老把頭跟他們一談完,即時把大家召集起來,跟大家說:部隊因為接到緊急任務,必須在規定的時限之內趕到防區去,所以一大早已經先行上路往景棟方向去了,只留了兩個人在猛博等我們,要我們立刻趕上去跟他們會合。

瞧老把頭宣佈這件事的時候,一臉的火氣,只是礙著宥部隊的人在,不好當場發作,否則他不跳腳大罵才怪。其實每個人都一樣,誰不是憋了一肚子火氣?

打從南允街那邊部隊沒準時過去,大家原以為到了猛博就一定能趕上部隊和其他馬幫的人,誰曉得一路上馬不停蹄的趕到猛博,他們卻先出發了。碰上這等事,連老把頭都很頭大,因為從猛博往下走,老緬就越來越多,隨時都有碰上的可能,特別越是接近景棟,這種可能性就越大,萬一半路上撞到老緬的正規巡邏隊,那可真是冤家路窄了。

路上趕部隊最累人不過,因為我們從後頭趕,而人家也在往前趕,要想趕上談何容易,唯一的辦法就是快馬加鞭,邁大步子,人家休息,我們不休息,繼續趕路才行。這道理誰都知道,可是像我們現在原本就趕了兩天的路,人馬困頓,糧草都要補充,這時候說什麼也沒法子立即上路,更別說沿路追趕人家了。

老把頭皺著眉想了一下,當機立斷的要大家馬上開燒歇息,等候消息上路。

猛博這地方住了不少人家,名義上是歸緬甸所有,可是老緬從不敢在這兒駐軍,而且街上所看到的店面招牌全寫的是中國字,人人都講中國話,服裝舉止、生活習慣無不是中國式的,進到猛博根本不像是已到了國外,它就跟任何一個中國的小鎮市一樣。

偶爾可以聽到稀稀落落的鞭炮聲,有些人家的大門口連對聯都貼好了,家家戶戶都在忙著準備看年夜飯的東西,那些大魚大肉,逗得人直嚥口水,實在壓不住肚子裹的饞蟲,我們幾個人商量,乾脆也別開燒,就在附近找家館子好好吃喝一頓再說,不過為了照顧馬匹和貨,只能輪班去吃。大家這麼一猜拳,我輪第二班,只好跟留下來的先去寨子外頭的坡地上割草回來餵馬。

才把草挑回來,王平山跟梁逢他們幾個先出去的確無精打采的回來了,一問:原來今天除夕,每一家館子都關了門不做生意,只找到幾個攤子,買了一些熟包穀,切了幾個銅板的豬頭肉,還有就是幾顆醃乾的大頭菜,其他什麼也買不到,王平山倒是拎了壺酒回來。

我們也用不著去了,只好找了個地方開燒,煮了鍋飯,再多炒一盤大蒜掛巴,就看這些菜湊合的吃著,想想這時候在家的話,不也一樣大魚大肉、殺豬宰羊的?我想每個人心裹都酸酸的,只是大家都不願提這同事,不過這頓飯真是越吃越難下嚥,不吃呢又不行,因為如果待會上了路,一路趕下去,晚飯撈不撈得到吃還成問題哩!

等大家都忙完了,就隨處找個地方或趴或躺的歇息著,連話都懶得講,因為再往下走,還要趕多少路,誰也不知道,不趁著機會歇歇腿,一定會累壞的。

我一躺下就開始想家了,從來沒有在外頭過年過,這回是頭一遭,真是難過得很,那股酸酸的味道真說不上來,我也一直強壓看自己不要去想,可是就是做不到。

還好,這段時間不太長,很快就聽到在召集人馬上路了。

穿過鎮市,從東寨出去,就離開了猛博,一路向景楝的方向奔去......

這一趕,一直到天黑都沒能停下來歇息開燒,大家只好拿中午剩飯做的飯糰充飢,耳朵裹聽,著遠處傳來的鞭炮聲,又一次的想到家:紅紅的爐火,還要點上香跟大蠟燭,加上滿桌的好菜美酒,有噼哩叭啦的鞭炮聲,咚咚鏘鏘的敲鑼打鼓聲,還有大人們喝酒划拳的聲音,小孩子比著壓歲錢的笑聲,這一切的一切,好像都在身邊,只要閉上眼就立刻觸摸得到,但,卻又是那麼的遙遠,遠在重重的山嶺後面,而我的年夜飯只是二個冷冷硬硬的白米飯糰、一壺冷水和一塊鹹鹹的大頭菜,除此而外,就是人馬的喘氣聲和噠嚏的馬蹄聲,走在漆黑的荒野裹,颼颼的風把人吹得越來越冷,偶爾還夾雜看一小陣一小陣的牛毛細雨,隨風飄在臉上,流進脖子裹。有時流到嘴裹來,為什麼又鹹鹹的呢?

沒有人知道前頭有多遠?也不知道還要走多久?人也好像變成了馬兒,被漆黑的夜色,被一條看不見的鞭子抽打著,往前趕路。只有一直走下去,一直走下去,順著路,順著高低起伏的地勢,彷彿永遠到不了盡頭似的。

我第一次嘗到走路也可以打瞌睡的滋味,我把捆馱子的繩子纏在手腕上,緊緊的拽住它,就讓馬兒拖看我往前走,雖然也有好幾次差點跌倒,可是實在就是沒法子睜看眼睛看路,睏得不得了,所以一直是迷迷糊糊、踉踉蹌蹌的往前踏,後來連走在我後頭的梁逢也學起我的樣兒來,這是事後他才告訴我的。

每走幾步一顛醒就巴望著趕快到!趕快到!真的!這時候給我什麼金銀財寶、山珍海味我都不要,只是一心巴望著一頭躺下來好好睏個覺。

就這樣子一路往前走,也不知道走了多久,反正夜已經很深了,突然前頭停了下來,我卻還是迷迷糊糊的往前走,結果一個踉蹌,被繩子拉住,才嚇醒過來,一瞧,人馬都停住了,有的人正伸長了脖子往前看,我不如道發生了什麼事,也學他們伸長了脖子,卻鳥漆嘛黑的什麼也沒看見。

等了一會兒沒有動靜,累得很,索性一屁股坐下去,乘機會打個盹,就正要開始瞌睡起來時,前面卻傳來消息:先頭的人已經趕上部隊了,他們正在前面半里多遠的地方等我們。.

這下也不瞌睡了,趕緊趕著馬兒向前去,不多久就跟他們會合了。兩邊商議了一下,就決定在此地過夜了。

雖然累得要命,卻還不能開燒歇息,還得去割馬草呢,跟梁逢咬看牙去挑了幾趟才把馬全餵飽。

只喝了口水又開始忙著開燒,還不能燒大火,又要用東西圍著,為的是怕火光會惹來麻煩。

就這樣折騰了半天,才撈到一頓飯吃。

怕隨時要走,馱子也不敢卸,只好解了條毯子,守著馬邊上就地躺下睡了。頭上連一點遮蔽也沒有,就這麼露天裹忍看風寒,原本就有些毛毛雨,睡了一下,雨點卻越來越大,不過任著它淋,沒有人爬起來,因為爬起來也找不到更好可以避雨的地方,只有把毯子拉高,把頭蒙起來,雖然水嘰嘰的照樣濕得滴水,可是總要比雨水直接淋到頭上臉上要好一點,這種天氣睡在水裹頭,冷得人全圍了起來還一直發抖,可是累得受不了時,只要能一頭睡下,其他都不重要了。

這一夜自己也不曉得是怎麼過的,天亮起來的時候,除了人的身上,四周草地帶毯子全結了一層薄薄的霜,像撒了一層細細的麵粉,就連身體也有些硬硬僵僵,腰酸背痛的,也有的直打噴嚏,好在這時候雨已經停了。

餵完馬吃了早飯,就隨著部隊上路,腿還是酸得很,天氣又涼,正好王平山的酒壺傳了下來,也不管他三七廿一,咕嚕咕嚕的喝了兩口,全身才舒坦了一些。

部隊都是輕裝備,趕起路來此較快,雖然在速度上他們多少還會遷就我們,不過我們自己也只有儘量加快腳步來配合,走了大半天,身上的濕衣服已經差不多半乾了。

這天正是大年初一,人家都是忙著拜年和吃喝玩樂,而我們卻汗流浹背、氣喘吁吁的一路往前趕,沒好吃沒好睡的不說,還時時提心吊膽的怕撞上老緬或者是攔路要錢的那些個傢伙。
 樓主| 發表於 2021-4-30 22:45:10 | 顯示全部樓層
當天晚上在一個田邊的草地土過夜,雖然一樣累得很,天氣也滿泠的,幸好沒有下雨。昨天淋濕的毯子也在白天趕路的時候,披在馬背上晾乾了,窩在裏面的感覺好多了,枕看胳臂聽著風把草見吹得窸窣作響,還有遠遠狗吠的聲音,我又禁不住的想起......

那幾天,阿爹出遠門去談生意,一時也趕不回來,眼看就要過年了,辦年貨的錢還沒著落,那是筆不算小的數目。雖然阿爹臨走之前曾交代過:家裏剩下的那一批煙土如果有人來收,價錢過得去的話,就脫手換錢。可是一等再等,就是不見有人來收。阿爹可能又去了營盤那邊,半路碰上什麼事耽擱了,媽姆只好跟我們兄弟倆商量;打算把那些煙土馱出去賣了,好換點錢順便辦些年貨回來。

以前大半都是二哥去的,可是這些日子正巧二嫂身體不舒服,兩個小娃兒沒人帶,所以我就把這趟差事給攔下來了,其實我也好久沒出門走走了,趁著機會溜出去玩玩,阿爹又不在,也沒人管束管西的。

二哥早打聽到李蠻子帶了趙大柱準備夥著王平山兩兄弟一起去賀島,跟他們一說就把我也算上了,我又去拉了梁逢,他原本也有一點意思,後來準備上路的前一天,花翅膀跟周家勝才臨時起意要跟去,其實誰都知道,他們兩個賣貨不過是個幌子,想一路弄弄女人才是真的。

前一天,二哥就幫著我把貨全整理妥當了,媽姆把路上換的衣服也捆進了包袱,可是以前每回出遠門,總要讓家人輪流交代個一晚上的,說來說去不是注意這個,就是小心那個。什麼錢要藏妤,早去早回啦,儘是些老話,早就把耳朵聽出繭來了,尤其媽姆更是不停的唉聲歎氣,就妤像我這一出門就是十年八年,甚至永不回頭似的。幸好這回阿爹不在家,一吃過晚飯我就編齣戲詞說是有事找王平山他們商量,其實是溜到梁逢家去玩牌,梁逢家的房子剛蓋好,那些新木板跟新草的味道很好聞。

梁逢的阿爹見我去了,又提起上回幫他家釘桌子凳子的事,還千謝萬謝的。其實也沒什麼,我是會一點木工,手藝嘛自認還過得去,像個把兩張桌子凳子還不就是舉手之勞的。談看談著他阿爹又罵起老緬來了......

前兩個月,老緬不知吃飽撐了還是怎麼的,居然派了些人馬從景楝一路衝過來,幸好大家早就得到消息,全躲到山裏頭去了。老緬進了平田壩子,一個人也沒見到,一氣之下放了把火,燒了好幾十家房子,梁逢他們的房子也被燒了,我們家比較靠山坡,老緬沒過來,所以平安無事。

這種事好幾年也難得碰上一回,反正只不過是燒了房子而已,大家罵一罵也就算了,被燒了房子的也只有自認倒楣,重新把地方整理一下,就地重蓋。我跟梁逢從小一塊兒玩泥巴長大,兩家的感情也不錯,阿爹特地派我過去幫忙,其實用不著他說,我也會去的,那一陣子我天天往梁逢家跑:先是幫著拾火棍,清垃圾,還幫著他們請來的親戚朋友一起蓋房子。我原本就愛摸東摸西、敲敲打打的,那些日子過得真有趣,有時候就睡在那兒,跟梁逢一塊兒睡在他們臨時搭的草棚子裹,晚上沒事了就在油燈底下玩牌或者聽大人們說鬼故事,也喜歡聽從部隊裹來的人談以前在三島跟拉半山打游擊的事。

那幾天,我跟梁逢聽打仗的事聽迷了,還偷偷的帶著大卡跟部隊的人去南邊山上摸老細的哨兵,可是我們都沒有動手,都是部隊的人上去,還摸了好像五、六個老緬呢,不過都是活捉的。

雖然我和梁逢兩個人加起來才放了不到十發子彈,也沒打到老緬,可是依然興奮得很,其實部隊也沒放上幾發,大半的時候都是我跟梁逢在一邊放假機槍;就是拿幾掛鞭炮,點燃了扔進鐵桶裹頭,那乒乒乓乓的聲音還真像機槍,幾乎每一次都能把老緬嚇得屁滾尿流,哭爹喊娘的,也不知我們到底去了多少人馬,更不知道有多大的火力,而我跟梁逢就躲在一旁拍掌大笑,那比過年放炮好玩得多。

老緬既笨又怕死,有時我們一共才去了七八個人,只要放十幾發針槍,外帶七八掛鞭炮,就可以嚇得他們連夜拔營,.一下退個十里哩。

當然後來回到家,跟梁逢都被著著實實的臭罵了一頓,可是那種事實在有趣,只要有機會,我們還會再跟去的。其實大人的也不是真罵,打老緬有什麼不好呢?甚至有時候他們大人背著我們聊天,還不都贊成要痛痛快快的打老緬,還把我跟梁逢跟著去的事,有意無意的在親朋好友面前誇耀一番呢。

後來老緬還是灰頭土臉的退了回去,那幾個活捉的老緬哨兵被部隊的人關起來,老緬政府花了不知多少盾(註㊶)才贖同去,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,這種丟人現眼的仗不打也罷。

臨出門那天,全家人都起得很早,二哥幫看我把馬全餵飽,再把馱子全捆上,貨也弄停當了,還再三的檢查了半天。媽姆特地去買了條大魚回來煎,那是平常難得吃到的,又做了好幾樣菜,都是我最愛吃的,也煮了一鍋糯米飯,那是一定要的,從小就有這樣的規矩,只要家裹有人要出遠門,除了要先祭鍋莊石之外,一定要吃糯米飯,這是從什麼時候傳下來的,連阿爹他們都不知道,不過吃糯米飯的意思好像是說:糯米飯最黏了,吃了它出門在外,心一定會被黏在家裹,無論跑到天涯海角,都會時刻想到家,所以也一定會回轉來。

我可是從小就不愛吃黏黏搭搭的東西,不過這頓飯全家都盯著我,連兩個小侄子都瞪大了眼睛看我一口一口的吃飯。這兩個小娃最大的剛會跑路。小的還在爬呢,見了一桌子的菜,哭哭鬧鬧的要吃,二嫂生病沒上桌,我就夾了些菜餵著他們,那時候心中都不禁起了個怪念頭;大概是心血來潮吧,我突然想到:如果有朝一日我一去不回的話,家裏會變成怎樣呢?

我一向貪玩,喜歡到處走走瞧瞧,只要一逮到機會就往外跑,我也從來沒有想過太遠的問題,反正遲早也會像二哥一樣:娶個老婆,生幾個小娃,守著家裏頭的一點田地,種些包穀跟鴉片,碰到收成的時候就趕起馬,馱著這些貨出去賣錢,對我來說好像人活看就是這樣子,因為我所力見到的人全都是這樣嘛。

就這樣胡思亂想的,一直沒睡著,眼眶裏卻蓄滿了淚水,我一向不愛哭,也不容易想家,可是這一晚卻特別傷感,不知道糯米飯真有這麼大的力量嗎?

我一直想著;這時候正是大年初一的晚上。



㊶盾;緬甸錢幣的單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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